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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梦见自己在水底睁开眼,发现所有人都站着沉睡,
他们的脚被水草般的输氧管缠绕,面容安详。
我想游向水面,却被自己的呼吸声拉住——
那声音太响、太沉,像铅块坠着脚踝。
最后我躺在水底,看氧气如银鱼般从唇间逃逸,
突然明白:我们活着,原是为了练习如何优雅地溺亡。
水光在头顶摇晃,碎成一片一片的冷银子。我睁开眼,水压迫着胸膛,但还能忍受。然后我看见他们。

许多人,密密麻麻,站在我四周的水中。直立着,闭着眼,神情是统一的、被水波柔化过的安宁。他们的脚踝处,缠绕着浓密蜿蜒的深色水草——不,不是水草,是某种柔软的管子,另一端消失在下方更幽暗的渊薮里,随着看不见的节奏,极轻微地搏动,输送着什么。

这里很静。太静了。我想上去,回到那片晃动碎光的地方去。四肢开始划动,水流拂过皮肤,寒意清晰。可是,有什么东西拖住了我。不是那些管子。那东西来自我内部。

是我的呼吸声。

它在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。每一次吸气,不再是无声的交换,而是沉闷的、湿漉漉的轰鸣,像生锈的齿轮在深水里艰难转动;每一次呼气,则变成一串冗长、疲惫的叹息,裹着黏稠的气泡向上翻涌。这声音有了重量,实质般地捆缚着我,尤其坠在脚踝,沉甸甸的,让我每一个向上的动作都迟缓如陷泥沼。

我挣扎,那呼吸的声响就愈发粗重、急促,仿佛不是我呼吸,而是被这巨大的呼吸声所吞噬、所役使。力气随着声音的喧嚣迅速流逝。视野边缘,那些站立沉睡的人影依旧安详,他们的静默是对我这场喧闹徒劳的无声嘲讽。

终于,我不再对抗那下坠的力。身体向后仰去,慢慢沉落,直到脊背贴上水底细软如尘的淤积。我躺在那里,看着自己最后一口气,化作一串格外明亮的银白色气泡,从唇间挣脱,袅袅上升。它们真像受惊的小银鱼,仓皇地、闪着微光,直奔那片可望不可即的碎光而去,迅速变小,消失。

一种奇异的明悟,就在这时,像水底终于浮起的冰凉沉淀物,清晰浮现:

原来我们一直在这里。活着,不过是为了这一刻——练习如何将这漫长的、被供养的、不可避免的沉没,完成得尽量从容,甚至,看上去像个安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