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震后的相伴

巨大的湖面像一面被岁月磨蚀的铜镜,冰层在冬阳下泛着冷冽的青灰。水位下降了两三米,裸露出的湖床边缘,横亘着一块平躺的巨大岩石——它原本该是湖底的基石,此刻却与冰面形成三四米的悬空腔隙。岩石表面布满竖直的沟壑,像是被无数把刻刀胡乱劈砍过,风蚀与水流的冲刷让它呈现出扭曲的线条感,远远望去,仿佛巨大的板岩上留下的潦草竖线。我踩着冰面靠近,脚下的岩石纹路突然变得清晰:那些“竖线”其实是岩石的断层,它们从中间规则的竖纹开始,却在边缘处变得歪七扭八,像是某种未完成的密码。
“我们要找的人,就在那边。”同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抬头望向湖对岸,一片枯黄的草地后,隐约可见几栋砖砌的建筑,红墙与白墙在灰蒙的天色下格外显眼。几个孩子蹲在草地上玩石子,见我们走近,纷纷抬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。“你们知道我们要找谁吗?”我蹲下身问。孩子互相交换了个眼色,其中一个摇摇头,却指着建筑的方向笑:“在那边呢,不过你们进不去的。”我试图掰开他们挡路的手,他们却像泥鳅一样滑开,只留下一句“自己去找啊”,便跑开了。
穿过石桥时,桥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桥下的水流早已冻结,冰层下隐约可见暗涌的纹路。桥后的村落依山而建,白墙红砖的房子错落有致,巷子口的路稍微宽阔些,抬头便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脉——我们正处在山腰的村落里,四周被群山环抱。正当我环顾四周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巷口:是我的老同学,多年未见,她的模样竟与记忆中相差无几。我刚要开口打招呼,地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。
“地震!”我一把拉住她,两人踉跄着摔倒在白色墙面的房屋前。路面像被无形的手揉捏,原本平坦的地面突然倾斜成三十度的斜坡。远处的山坡上,滚石如黑色的流星般砸落,我拼命用双脚蹬踹,试图改变石块的轨迹——奇怪的是,这个方法竟真的奏效,石块在触碰到我的脚尖时,竟微微偏转方向,擦着衣角滚落。但她的脚踝却被一块飞石击中,疼得蜷缩在地上。“别怕,我有盾牌。”我迅速卸下背包——那是台装着电脑和平板的双肩包,软护夹层此刻成了最好的屏障。我把包挡在她的脚后,滚石砸在包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却再未伤到我们。
然而,更大的震动从后方袭来。我们脚下的地面突然断裂,整个斜坡开始向下滑移。我死死抓住旁边房子的拐角,用脚蹬住地面,与她形成共同的受力点。但那栋白墙房屋的地基显然不稳,随着一声巨响,房屋连同我们一同向下滑落。混乱中,我找到她,将她背在身后,开始寻找出路。石桥竟奇迹般地完好无损,我们踩着冰面穿过湖边,那些怪石依旧歪七扭八地悬在半空。穿过第二个村落时,又遇到几个从地震中逃出来的熟人,他们神色惶恐,与我们一样漫无目的。但总感觉身后有什么在追赶——或许是滚石的余震,或许是某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两个同伴突然脱离队伍,向着坡道走去。我们犹豫片刻,也跟了上去。坡道下方是一条被灌木遮挡的沟渠,他们钻进去后便消失了。我背着她穿过灌木,却发现沟渠前方根本没有路。“他们是怎么过去的?”我喃喃自语,只能原路返回。大道上空无一人,只剩下我们和几个同伴。穿过两个完好的村落后,前方出现两条路:大路空荡荡的,小路则隐约可见脚印。我给同伴使了个眼色,我们选择小路。
小路尽头,两个阿婆正坐在屋檐下剥玉米。我们上前询问出路,阿婆却像没听见般继续干活。同伴突然拔高声音:“你不讲就把你屋头烧了!”阿婆这才抬头,眼神浑浊:“这个地方哪有什么出路,我都没有出去过。”话音未落,天空开始飘雨,雨点越来越大,打在脸上生疼。我放下她,看着漫天雨幕,突然意识到:或许我们寻找的,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,而是逃离这片被群山与梦境困住的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