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刚刚雨过天晴的夜晚,马场的空气里弥漫着湿透的青草芳香,也许这才是金钱的味道。我本不该在这里做骑师——我学成归来后没有任何一个雇主雇佣我,我没有在任何一条赛道上跑过哪怕一米。但我家里人付了很大的一笔钱,他们急需看到投资的成果,于是在马会的操作下,他们挤掉了一个正直,有实力的骑师,而我被塞进了这身并不合身的骑师服里,让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代替他参加今晚的六场比赛。
前两场比赛已经结束了。
坐在更衣室里,我感到此刻的我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。我收到通知,让我赶来参赛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,就算我和经纪人紧赶慢赶来到赛场,也没能赶上前两场比赛。我顿时感到一阵疲乏与无奈,心想不如消极抵抗算了,反正没了我,马主似乎也能找到其他替补。
下一场比赛还没有开始,我信步溜达到二楼的包厢,挤过层层人群,我来到一片落地的玻璃幕墙前,下方的绿荫跑道上,颁奖典礼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然而亚军马和季军马都有他们的马主牵着绕场,只有冠军马左右空落落的,既无骑师,也无马主的身影。
门突然间被推开,一位身着白色亮片长裙的夫人带着一群黑西装的随从和保镖,呼啦啦涌进来了。从人们的交谈中我听见,这就是刚刚赢得第二场比赛的那位马主,那个要用我这场首秀的女人,而房间里的人们都是地位次于她的宾客,还有她的员工。
夫人刚赢了第二场,脸上带得体而愉悦的微笑,她手里拿着一叠信封和一捧花束。她没有选择游场接受大众的庆贺,而是来到了这里,这个属于她的王国,和她的“子民”同乐。她不知从哪里拎出一份名单,开始发花红。名单上的人一个个走到她面前,恭敬地接过红包,脸上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,温驯客气的笑容,轻轻地说着恰到好处的恭贺之语。
直到她念到了我的名字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我没有动,没有伸手,没有应声。我不能无功受禄。
我站在人群中间远远地望着她,对她微笑了一下。她看到了我,那美丽娴雅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怒气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、近乎慈爱的温和神色。她向我点了点头,微笑着念下一个名字。
分发花红的仪式还在继续,那一刻,我知道我完了。不是因为迟到,也不是因为无礼地拂了她的面子——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夫人离开后,一个穿黑西装的随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礼貌地请我离开。走在通往出口的长廊里,身后是欢声笑语和赛马冲线时人们激动的叫喊声。我回头,看着那片漆黑夜幕下灯火通明的赛道,它依然那么美。
我的职业生涯还没开始,就已经结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