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德维卡

梦已至此,先吃饭吧。

2026/5/25 3的倍数

我家的房子买在单元楼的一楼,永远昏暗,阴湿,不见天日。我们在门边的墙壁上挂了一个供龛,父亲的牌位就挂在上头,每天出门前都要仰望这道结痂的伤疤。
    我不记得父亲的脸,据说他死在我上小学前,只留下妈妈,我那上高中的哥哥和我相依为命。每个需要出门的清晨,无论刮风下雨,母亲总逼我在那牌位前上一把香。香的支数必须是3的倍数,若是数目错了,她说,你爸爸在地下会不高兴的。
    那是一个雨天,细雨绵绵,门外一片昏黄,我怕迟到,胡乱抓了一撮香点着,就要往那供龛里插。母亲厉声喝住我,说数不清香是大不敬,要我立刻马上数个清楚。我慌乱地点着数,冥冥中感觉数其实不对,多了一支或两支,但我实在赶着上学。
    可香还没插上,它们便在我手中发疯般地烧起来,有的火苗窜起又猝然熄灭,有的从中间折断,零零散散掉在地上,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了。
    母亲上班也要迟到了,瞪我一眼,扔下一句“让你哥过来盯着你数”,便披上雨衣冲进雨幕。而哥哥只是背着书包,沉默地站在门边,像一枯朽的木桩,无声无息。
    我重数,感到这次应该是数对了的。但我的手指捏着细细的的香梗,要将香插进香炉时,它们依旧断裂了。滚烫的香灰簌簌落下,烫在我的手背上。我咬着嘴唇,在哥哥的注视里再点第三遍。窗外雨声嘈杂,屋里香雾缭绕,我满心都是对迟到的恐惧。而那香灰仿佛不是落在手上,而是落在我心里,从一个早就被烧烫出来的,永远填不满的空洞中簌簌地穿过。

2026/5/25 乐池交响

一天下班,我和一起学芭蕾舞的朋友去听音乐会,我俩背着沉重的电脑包,不知为何我俩的电脑包就像登山包一样庞大而重若千钧。没有曲目单和票根,但我就是知道,自己是来听贝多芬的D小协和第五交响曲的。
    我俩进场时记错了座位楼层,径直上了二楼楼座,坐到了堂座对应的排数和座位上。这个剧院的楼座,层高之高是前所未见的,它高得有些不近人情,高得手可摘星辰。剧院的设计者似乎完全忘了观众是需要看见舞台的,6、7层的楼座层层叠叠,把观众的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    整座剧院座中人不多。尽管没有staff来查票,但我俩对视一眼,心里清楚,我们坐错了位置。于是我们起身,混在陆续进场的人流里,偷偷摸摸地潜入了一楼堂座。我的包磕到了椅背,也许还磕到了其他的观众,但没有人对这不停进场的人流,或者我们,提出任何的异议。
    然而,即便我俩已经坐到了堂座,我们依旧看不见舞台。舞台竟然沉在堂座下面——谁家好交响乐团在这种演奏会上,直接沉在乐池里演出的?!
    音乐声一直在响,声音大而饱满,激情四射,但我确信,那不是D小协,或者第五号,那绝不是贝多芬的任何一首曲子。四周的灯光越来越暗了,周围的听众都安静地坐着,我也没动,只是听着那支我不知道名字的曲子在渐进的黑暗中激昂地回荡。

2026/5/21 替补骑师

那是一个刚刚雨过天晴的夜晚,马场的空气里弥漫着湿透的青草芳香,也许这才是金钱的味道。我本不该在这里做骑师——我学成归来后没有任何一个雇主雇佣我,我没有在任何一条赛道上跑过哪怕一米。但我家里人付了很大的一笔钱,他们急需看到投资的成果,于是在马会的操作下,他们挤掉了一个正直,有实力的骑师,而我被塞进了这身并不合身的骑师服里,让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代替他参加今晚的六场比赛。
    前两场比赛已经结束了。
    坐在更衣室里,我感到此刻的我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。我收到通知,让我赶来参赛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,就算我和经纪人紧赶慢赶来到赛场,也没能赶上前两场比赛。我顿时感到一阵疲乏与无奈,心想不如消极抵抗算了,反正没了我,马主似乎也能找到其他替补。
    下一场比赛还没有开始,我信步溜达到二楼的包厢,挤过层层人群,我来到一片落地的玻璃幕墙前,下方的绿荫跑道上,颁奖典礼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然而亚军马和季军马都有他们的马主牵着绕场,只有冠军马左右空落落的,既无骑师,也无马主的身影。
    门突然间被推开,一位身着白色亮片长裙的夫人带着一群黑西装的随从和保镖,呼啦啦涌进来了。从人们的交谈中我听见,这就是刚刚赢得第二场比赛的那位马主,那个要用我这场首秀的女人,而房间里的人们都是地位次于她的宾客,还有她的员工。
    夫人刚赢了第二场,脸上带得体而愉悦的微笑,她手里拿着一叠信封和一捧花束。她没有选择游场接受大众的庆贺,而是来到了这里,这个属于她的王国,和她的“子民”同乐。她不知从哪里拎出一份名单,开始发花红。名单上的人一个个走到她面前,恭敬地接过红包,脸上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,温驯客气的笑容,轻轻地说着恰到好处的恭贺之语。
    直到她念到了我的名字。
  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我没有动,没有伸手,没有应声。我不能无功受禄。
    我站在人群中间远远地望着她,对她微笑了一下。她看到了我,那美丽娴雅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怒气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、近乎慈爱的温和神色。她向我点了点头,微笑着念下一个名字。
    分发花红的仪式还在继续,那一刻,我知道我完了。不是因为迟到,也不是因为无礼地拂了她的面子——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    夫人离开后,一个穿黑西装的随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礼貌地请我离开。走在通往出口的长廊里,身后是欢声笑语和赛马冲线时人们激动的叫喊声。我回头,看着那片漆黑夜幕下灯火通明的赛道,它依然那么美。
    我的职业生涯还没开始,就已经结束。

2026/5/20 红色堡垒

大灾变前,弟弟只记得爸爸推着割草机修葺门前草坪时那健壮而快活的样子。那时天蓝草绿,爸爸总是带着自己的那个老工具箱,在门口和后院忙活着修这理那,他们的小房子曾是街区里的模范房屋。
    现在,爸爸病了,哥哥则接过了他的工作——但一切都变了,哥哥不再使用那些工具,而是徒手搬来许多路障,将他们的小房子保护起来,并经常悬浮在他们家门前的半空,双眼如探照灯般扫过街道。只要有一个感染者或变异的怪物靠近铁门,他眼中的热射线就会将它们汽化。
    弟弟干活累了时常捧着脸坐在门阶上,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变得和哥哥一样强,这样他们俩就可以一起保护爸爸了。哥哥在保护他们的同时,弟弟就在屋里修补这个家和照顾生病的父亲,兄弟俩一寸寸地,对抗世界的腐烂。
    直到征兵队来了。他们几次三番地上门,最后再也不提什么荣耀啦,财富啦,而是和哥哥一起,沉默地听着屋里那位父亲的咳嗽声——那声音像破风箱一样绝望和喑哑。
    “他的病需要红堡的设备,”军官说,“只有你加入我们,才能救他。”
    于是,兄弟俩自小住到大的那座小房子,在一家三口搬进红堡后,迅速被变异潮席卷了。红堡是一座巨大的军事要塞,墙壁由某种生物金属构成,在军人们抗击变异潮的时候甚至会微微地搏动。哥哥穿上了军方研制的动力甲,注射了军方的试剂,潜力得到开发,变得愈发强大。
    然而弟弟发现,爸爸的皮肤开始如老树一样枯萎,生命力也日渐凋零。每一次哥哥在城外用异能击杀怪物,爸爸床头的生命监测仪就会滴滴惨叫起来,爸爸已经陷入了昏迷,但仍会发出痛苦的呻吟。原来哥哥的异能,哥哥的神力,是用他们父亲剩下的日子换来的。
    弟弟再也看不下去,于是冲上了城墙。
    在微微跳动着的城墙上,鸟瞰所见,外面的世界是一片炼狱。无数穿着动力盔甲的士兵在天空中交错飞行,他们是谁的兄弟,谁的父亲,谁的儿子?他们像一群被同化的幽灵。
    热射线织成一张红色的网,把涌来的变异潮挡在壕沟之外。大地被血浸透,暗红的天边,黑色的雷云带着电光正咆哮着逼近。
    弟弟在那一排排飞掠而过的士兵中寻找哥哥。但他认不出来了,那个曾在门口为他挡风的大男孩,此刻只是这台巨大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零件。他最终没有喊出声。弟弟攥着兜里从家中带来的那一小把种子,城墙一直沉默而恒定地微微跳动着,如同世界的心脏陪伴着弟弟,他们一起俯瞰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大地。

2026/5/19 草台班子

当公司那辆掉漆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写字楼的大门前时,太阳正阴恻恻地隐在云雾后头,很有一种出师不利的征兆。面前那栋建筑通体钴蓝,流线型的椭圆大门像一枚被切开的咸鸭蛋,但涂料又让它看上去闪着飞船般的科幻光泽,安在这个荒郊野岭开发区的写字楼门前,显得格外用力过猛。
    领导、前辈和我,三个女人站在车头仰望这个写字楼,透过蓝色玻璃凝望着路演厅。不知怎么,从高到矮,恰好排成了一个WiFi信号的图案。
    然而我们进不去。
    上一场路演的主办公司像个死皮赖脸的钉子户,死死咬住会场不肯退场。我们绕着这枚鸭蛋形状的写字楼转了两圈,没找到一家星巴克,甚至连个能落脚吃两口关东煮的便利店都没有。最后,我们只好龟缩回了自己的面包车上,车厢里的空间相当逼仄,我们只能把面包车后盖打开,才觉得透了口气。
    我弓着背,电脑架在大腿上,屏幕上是我们要讲的PPT——其实我们只是一家拍短视频植入软广带货的公司,说得高雅点叫MCN,其实也就是个自媒体团队。
    前辈探身过来,突然把光标移到了目录的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。“这里加一段,”她说,“新加个业务,今天我要讲四个Part!”
    我偷眼盯着会场,上家随时会散场,我们随时要上台。我不理解,前辈却不管,自顾自地夺过电脑开始继续画PPT。
    “啊对,过两天我休假,你知道的吧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我加上的这部分你记得接着弄后完插进视频。”
    在一旁一直沉默的领导终于开口:“她做了有什么用?这几期内容不是早就拍完了发布了么?”
    空气凝固了一秒,回车声一响格外清脆:“哦,其实我们还没拍完呢。” 前辈慢条斯理地对我说道,“我今晚回去会把今天说的新内容全剪进去,再发这几期。我休假之后的视频,你记得都要加今天这个新内容哈。”
    那一刻,我感到一种深沉的、被抛入虚空般的忧伤。车窗外,椭圆的写字楼展示厅闪着廉价的金属光;车斗里,我们仨挤在灰尘里,只能看着前辈一个人在这个随时可能坍塌的舞台上,缝补着不知道谁创出来的大破洞。
    世界很大,班子很草,我只觉得后续要继续帮忙填坑的自己很愁苦。

【杂谈1】Limbus

因为两天连续醒来的瞬间即刻就把做的梦忘了个一干二净,所以无梦可写,事已至此,写个杂谈篇吧。
    应该是小学时看完盗梦空间,接收到limbo这个概念后产生的潜意识,从那时起,我有时会在快入睡,将要失去意识之前看到一个图像/片段:

    深夜,高楼大厦之中,两栋楼间牵着一段很长的钢丝,而“我”的身体倒吊或者坐在钢丝上,视线悠闲而居高临下地鸟瞰,欣赏着钢铁丛林中的灯光,但同时我清楚地知道,这片区域除我的意识以外,空无一人。

    后来初中读《神曲》的时候知道了边狱的概念,因为我缺乏与梦境或者心理学相关的知识(也一直没有时间去学习和阅读),于是我浅薄地把这个似梦非梦,似醒非醒的入睡前状态叫做“Limbus”,本意为未受洗的婴儿与善良灵魂徘徊的边缘永恒之地。这个片段经常存在于我清醒和丧失意识入睡的夹缝,在快睡着前的瞬间一闪而过,所以我借用了这个名词来称呼这个状态。
    目前我见到过两个Limbus,一个是夜幕下的钢铁丛林,另一个是白天葱茏的玻璃花房,它们并非我的想象,而是某天突然所见,多次在睡着前的瞬间闪现的固定画面。
    于是我开始利用Limbus来进行入睡暗示,每当我想要快速入睡时,就会让自己回想Limbus的画面,并在其中做一些特定的事——有别与睡前给自己脑海里放映幻想,在Limbus里能做的事有限,通常是让钢丝像秋千一样逐渐晃荡起来,或者是让后背往下坠,掉入钢铁丛林中的某一个房间之类。通过这个冥想片段,我很快能暗示自己失去意识睡着。
    但如果回想出Limbus后在其中做出太多其他动作,比如创造出一个人物和我的意识进行对谈,或者想象这片城市之外或者天上有什么,这个Limbus就会成为幻想,我就无法入睡,并意识到这只是我天马行空的想象。
    Limbus一般不会成为我梦境的出发点,不与梦境的起始接续,我进入Limbus后一般会直接睡着,仿佛关机一样,然后再开机重新开始一个全新的梦境。
    但有很小的概率,在一个梦境收束时,它会接上我的Limbus,梦境中的某些人物或可能会来到那根钢丝上,和我的意识产生互动。这时我一般会感到像锚点被入侵般的恐惧,无论那些东西做了什么,我很快就会意识到这是梦并从Limbus里脱身醒过来。

2025/5/15 搜寻计划

车队驶离主路,驶入深山,最终停在一栋冷清的行政机关楼前。推开铁门,里面空无一人。这栋楼还保留着上世纪的风貌,玻璃上贴着蓝色的玻璃改色膜,令窗外照进来的日光变成阴冷的蓝灰色调。灯已全关,办公桌上还散落着使用中的办公文件,椅子都还是七零八落的状态,仿佛上一秒人群刚完成撤离。
    没有找到对接的人,我们便重新上车,直奔驶向几公里外那所荒凉的小学。
    那是一座被阴天笼罩的建筑群,日光惨白,热风吹拂,好像随时会下雨。教学楼外侧焊着密密麻麻的铁窗楼梯,透着一股不可名状的封闭感。我们在一间阴暗的教室驻扎下来,把它定为大本营。整顿完毕后,剩下的人背起包,陆续走出教室,走进阴暗的,没有开灯的教学楼。
    离开时我注意到教室前排还站着一名队友,他的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紫色登山背囊。他似乎并不急于出发,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包里的物资一件件拿出来整理,又塞回去,登山包塞得鼓鼓囊囊。
    踏进了焊着铁栏杆的楼梯间,我们都没有开灯,也没有用手电筒照明,只是借着那惨白的天光搜寻着我们的目标。我独自一人搜寻着,没有特定的方向,只是机械地上下穿梭于各个楼层。楼道里偶尔传来对讲机的通讯声,或是队友借用校园广播里断断续续的通话,提醒着我同伴们的位置。
    我总觉得,这栋楼里还有除了我的队友之外的其他人也在搜寻什么,但我总是下意识地绕开他们,迂回选择无法和任何人碰面的路径。因为每次都成功躲避了其他人,所以也无从证实这学校里是否还有其他队伍的存在。
    在漫长的搜寻中,我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绕回原点,回到那个“大本营”。每一次推开那间教室的门,都能看到那个巨大的紫色背囊依旧稳稳地待在原地,那个队友还在那里收拾东西,仿佛外界的时间与他无关。

2026/5/14 钢琴花车

我梦见自己是个教钢琴的,在一个小县城安家落户,以教琴为生。
    那天,我的学生吵着不肯练琴,非要我带她去看路过琴行门口的花车巡游,那花车做得像个巨型的三角钢琴,大到足以让一个乐团坐在上面开演奏会。更离谱的是,里面还套娃一样摆着一台正常的三角钢琴,有个小女孩正在上面弹——说是弹,其实更像在敲,好像钢琴里面安的其实是个案板,而有人正在里头杀鸡。
    因为实在魔音贯耳,我拉着学生想走,可人潮推着我们往前。我那学生,平时胆小又怯场,闷得像个葫芦,但今天大概是受了同辈压力的刺激,居然拨开人群冲上去,在众目睽睽之下挤开演奏的小女孩,弹了一段一模一样的曲子。
    那效果同样惨绝人寰!
    我赶紧把她揪下来,嘴里直念叨着对不起。
    这时候,小女孩的爸爸从人群里钻出来了。这人其貌不扬,但衣着看起来非富即贵。他指着我那闯了祸的学生说:“弹得好!这才是艺术!”然后又指着自己的亲生女:“你看看你!”
    小女孩不服,梗着脖子顶嘴。她爸急了,开始抬出我来压她:“老师,你快教教她!”
    我只好蹲下去,开始教小女孩怎么练琴。我说告诉她要学会制定一个大目标。拿张便利贴,在最上面写上那个大目标,下面的小目标都要围着它转。
    小女孩捏着笔,若有所思。她在便利贴顶端写下:“吃肉”。
    我说不对,大目标是要关于练琴的。她又在顶端写下:“练琴5分钟”,再在其下写:“吃红烧肉炖白菜粉条2小时”。
    我快崩溃了,试图跟她讲音阶,讲指法,讲曲式分析。她盯着我,一脸天真:“老师,你不觉得吃饱肉了才能练琴吗?”
    我愣住了。这话简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天灵盖。我想起那些年我练琴的日子,饿着肚子,手指因为低血糖而颤抖。是啊,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,突然觉得这孩子确实是个天才,至少在红烧肉理论上。至于钢琴弹得烂不烂,谁在乎呢?毕竟,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也不靠钢琴吃饭。

2026/5/13 邮轮假日

飞机在雨幕中降落在一片绿意深处——那甚至都算不上机场,只是一块平整的荒地,整个小镇被参天的青松围在中间,雾蒙蒙的。
    一下飞机,我立刻就看见了我的父母。他们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,穿着很少见的黑色绒面大衣,看起来既庄重,又有一种区别于日常的可爱,看得出他们很重视并享受这次家庭旅行。我忍不住笑出声来,走过去钻进伞下,三个人挤在一起,搂成一团。父母一边走,一边跟我讲这几天在这座德国港口小镇的见闻,讲那些迷宫一样的巷子和谜题一般的历史。我听着,心里觉得暖洋洋的,因为工作而不得不迟到而产生的愧疚感,一下子就消失了。
    距离登上邮轮还有一段时间,我们本来准备再游览一阵小镇风光,然而面前那条横贯城市的碧色水流突然汹涌起来,渔船在浪里摇荡,几乎要撞到两岸的房屋了。但我们谁也没觉得扫兴,既然去不成,那就算了,我们干脆直接登了船。

    再醒来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陷在一张红褐色的大床里。这艘邮轮的内部有点特别,不是常见的纯白,而是暖棕色的木质装潢,像一间老派的图书馆,或者标准中式行政机关配色,好奇怪,为什么欧洲的邮轮上会有这样的装潢呢?为什么德国小镇的色调看起来像江南水乡呢?我搞不明白,也懒得想为什么——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
    床头有个老玻璃鱼缸,长方形,水有点浑,我看不清里面的鱼,但这也无所谓。我就这样赖在床上。反正难得的假期,浪费一点也没关系。
    父亲和母亲经常会敲门来看看我,他们总是穿戴得整整齐齐,像是刚去参加完一场晚宴,他们肯定是趁着我大睡特睡的时候到停靠的港口玩了。我裹着被子靠在门口,看着他们神采奕奕的脸,心里很高兴,他们是那样精神和高兴。
    但我不想出门,只想守着这个昏暗安静的小房间,海上如此安静,没有工作找得到我。
    如果不睡觉,我就去邮轮的最底层。推开一扇厚重的舱门,时间仿佛被拨回了上个世纪。那里永远是黄昏,永远是冬天,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机油的味道,一个穿着英式女仆装的姐姐在那儿忙碌着煮茶。
    我不知道她是古装爱好者,还是鬼魂,反正我裹着毛毯,坐在木箱上喝她给我倒的茶。她一边擦拭着茶具,把银质餐具都擦得亮闪闪的,一边轻声讲着那些老欧洲传说或者海盗故事。至于讲了什么,我大多没记住。我只记得那个空间里弥漫着红茶的香气,记得窗外模糊的海声,记得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轻松假日氛围。

2026/5/7 未能参与的工作坊

我回到了高中时代——校舍是陌生的,瓷砖是轻盈的米白色,灯光是柔和的黄色,像蒙了一层薄薄的,半透明的纸。没有记忆里那种阴冷和潮湿,一切都干燥而温暖。
    我在地下一层的架空层走道上走着,头顶上方悬着我们的体育馆,我想回宿舍,脚步很轻,心也是轻的——也许是意识到梦里不需要高考的原因吧!经过体育馆负一层篮球场的入口时,那里聚集了很多人。学生和校外的人混在一起,多得甚至排到了走道里。奇怪的是,人那么多,却并不嘈杂。他们只是整齐地排列着,像某种精密的仪器,一丝不苟地做着武术动作。手臂挥动,衣角翻飞,静默无声。
    我看向其他那些路过的学生,他们抱着书匆匆走过,他们并不知道,也不在意,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,一场爱好者的聚会正在热烈地进行着。世界在这里被切成了互不相交的两半,一半是艺术,一半是日常。井水不犯河水。
    我停下脚步,看了看门口贴的一张海报。纸张很新,上面写着正在进行的,是我特别喜欢的一部粤语音乐剧的业余工作坊。
    “请问现在还能walk in吗?”我问了问旁边的工作人员,对方笑着摇了摇头,说这一场和下一场的名额早就抢光了。
    遗憾像一小块薄冰,轻轻地融化了,我没有停留,转身走上楼梯,回到了宿舍。这间属于我的宿舍,也不是我曾住过的那个。房间挑高,墙壁是灰白色,墙体上多了许多玻璃,由黑色的金属衔接——很像我常去的一个大剧院的内部。我趴在窗台的栏杆上往下看。体育场里,那些参与工作坊的人们还在忙碌着,像一群小小的、发着热的光点。
    没有能参加进去,我的心里有一点遗憾。但我静静地趴在那里,感受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风,心里又觉得很满足,世界在平稳地运转,我的爱好在脚下发着光,而我也不用参加高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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