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德维卡

梦已至此,先吃饭吧。

2026/6/10 圆桌会议

会议室的灯光昏黄,整个部门都到齐了。我的部门长慵懒而闲适地坐在我们在正前方,手里摩挲着一份名单,而我们呈扇形在他对面落座,惴惴不安。
    部门长开始点名,每叫到一个人,那人便站起来,报出自己考过的证书的名字:CPA,ACCA,SHRM,CFA,PMP,CDA ......声音在墙壁之间弹跳,落地有声。
    轮到我时,我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僵硬,脊椎泛寒——我摆烂很久了,什么证书都没有考过。就在我要起身的刹那,我小组长的手轻轻按在了桌沿,她敲了敲桌,止住了我:“她就不用问了。”
    她说得很轻,但如一记重锤落在我心:“她什么情况我们都知道。”
   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。我知道他们知道什么,他们知道我拖延,知道我害怕失败,知道我在每一个早晨关掉闹钟继续睡去。
    他们就这样把揭露出来,我无处可逃。
    没有人看我,下一个名字已经响起,好像所有人都在前进,永无止境地攀登社会之梯,只有我徒劳地被留在了原地,愣愣地,惆怅地,无助地。

2026/6/10 划水,是练不出来的

大约晚上8点,直到确认宿舍里确实空无一人,我才敢在宿舍的地板上做俯卧撑。
    说是俯卧撑,其实只是努力而徒劳地把身体趴下个几厘米,再颤巍巍地撑起来。窗外就是个巨大的操场,沥青跑道在月光下泛着红色的光,而四周的深蓝色树林安静如迷。操场上人声鼎沸,热火朝天,但我就是不敢走出去。
    我怕被人看见。
    我怕那些体育生看见我这副模样——眼镜,细胳膊,跑两步就气喘吁吁。
    我知道他们怎么说我,四眼弱鸡,细狗。
    我所在的这个宿舍很奇怪。它庞大,似乎无边无际,塞了十几张上下铺,男女混住,这样竟然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。和我一样的文科生只有几个,剩下的全是体育生。他们部分白天昼夜地在操场上像野兽一样奔跑和训练——我只敢在所有人都还在训练时偷偷翘掉晚休,摸黑在宿舍的空地上做一些毫无意义的运动。
   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。
   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,他赤裸着上身,身后跟着一个穿吊带裙的女孩。他是我们宿舍的风云人物,省赛冠军,多项短跑记录的保持者。他的腹肌,在走廊漏进来的灯光下像一块块排列整齐的青石板。
    他看见我,停下了和女孩的打情骂俏,歪着头盯了我几秒。
    “你这样练没用的。”他说,声音里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怜悯,“划水,是练不出来的。”
    女孩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,环抱住他,灯影在他们两个身后拉得很长。

2026/6/7 父辈之罪

我家大人们的关系好似一团缠绕的线,一笔数不清的烂账——我的妈妈曾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富家子,江湖人称小A先生,苦恋不已又弃若敝履的情人。后来她退出江湖,和那位曾在她之后短暂取代了她在小A先生身边的位置,又急流勇退的女人住在了一起。
    人世间的缘分总是这么神奇,这两位金盆洗手的情人,传说中的小三和小四,在斗法过招后互相欣赏,竟然组成了家庭。
    我管那位叫“母亲”,而她带来的一对龙凤胎则叫我的生母为“母亲”,我们一家五口人,自己也活得衣食无忧。
    我只知道她们虽然离开了小A先生,却依旧靠着之前的人脉,经营着某种咨询生意,其实也就是和过去圈子里的那些女人互通有无——哪些基金安全,哪些男人即将离婚,哪些律师能帮忙从前任的版图中剥出最后一点红利,哪些店铺能买到可充门面的二手铂金包。

    那一天,在餐厅,气氛原本很好。小A先生那位正处在分手期的现任情人,带着她的儿子,和我们一家子谈事儿,再顺便吃个晚饭。大人们在谈一笔新买卖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们小孩并不熟络,但也维持着表面的礼貌。
   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,小A先生出现时,我们正准备离开。
    他并没有提高音量,那种从容的残忍比咆哮更具毁灭性。他死死盯着我母亲们的客户:“寄生虫,”他说,目光阴冷地划过我们每一个人,“你们以为你们能在这种地方吃饭是因为谁?我说了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们!带着你们的小杂种滚回你们出生的阴沟里去!”
    而那位情人女士毫不示弱,他俩就在这优雅的餐厅里,揪着对方的领子对骂起来。
    我的生母没有等服务生来取信用卡,而是匆匆起身去结账,“母亲”则告罪一声,说要去取车了,这是她们的惯例:绝不参与客户间的争吵。
    而我们三个孩子也没闲着,我们被母亲们指派照顾客户的孩子,那个吓傻了的小男孩。我们捂住他的耳朵,把他带到餐厅外面的罗马拱廊下。那地方很旧,石头缝里长着草,乱石堆积,斑驳而苍老。
    我们轮流蹲下来告诉他,没关系,大人有时候会说些疯话,你不要在乎。但他只是哭,哭得浑身发抖,好像要把那些听进耳朵里的脏话,身体里的父辈之罪,通通都呕出来。
    我们三个互相看一眼,齐刷刷地盯着面前的男孩和我们过分相似的头发和眉眼——那是和小A先生如出一辙的基因,我们意识到,好吧,这也是和我们同父异母的兄弟,之一。
    我们走得太远了,远到看不见餐厅的灯光。过了不久,我们的母亲载着她们的客户,开着敞篷跑车一脚油门冲了过来。那位女士鬓发蓬乱,扑下车,一把拽过她的儿子抱进怀里。
    没有咒骂,没有辩解,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。母亲们朝我们吹了声口哨,我们三个小孩就乖乖上车去了。
    我们三个趴在敞篷车的后座,看着那座古老城市的阴影里,有两个颤抖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,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全世界投来的鄙夷。车外的风景飞驰而过,母亲们对视一眼,打开音响,放出声浪巨大的摇滚乐,在半山公路上一路驰骋而去。

2026/6/6 美丽新世界

在我的印象里,阳光总是过量的,把这所寄宿学校的每一个角落照得如同发白的旧照片,记忆就像用巨量的漂白剂漂过,每一片记忆都是苍白而过曝的。
    我记得那是我们的“大日子”,虽然我难理解这日子究竟大在哪里,为何特殊,为何是那天,为何是我。
    平时的我并不是个引人注目的女孩,无人挂念,也从不挂碍他人。父母?不,我想我没有。在这个苍白的学校里,我们所有人就像是培育在温室里的幼苗,无处寻根,我们都扎在营养液里生长。
  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我。
    那一天,大日子,老师让我站在讲台中央,她则扶着我的肩膀,开始讲课。我低头看着鞋尖,不敢看周围的同学。女孩子们整齐地围着我站着,手里拿着电子屏和电子笔,表情专注,但没有一个人的目光在关心我。老师讲的内容很特别,是关于我们这一代人的“繁衍课”。
    “基因编辑,看似危险,但实则是为了保护你们,”老师的声音很柔和,仿佛试图催眠或哄睡我们,“为了不让你们分心,为了我们伟大的社会更有效率,不再有犯罪,恐惧,罪恶——亲爱的姑娘们,你们这代人多幸运啊!不会在交媾之中感到快乐,你们什么感觉都不会有,一下子就结束了。而男孩子们就有点惨了!他们会感到不适甚至疼痛!但这很好,是非常有利于社会的!当你们完成生育,上交一个孩子,你们就可以离开校园,进入社会了。”
    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想问:那男孩子们如何毕业呢?但我没敢问。这时,隔壁班的一个男孩被人簇拥着,从教室后门扭扭捏捏地走了进来。我记得他很矮,脸圆圆的,看起来相当地不高兴。
    接下来的事情有些尴尬,我被老师推到教室中间,两个班的同学围着我们。老师一声令下,我们开始演示那个刚刚讲解过的“程序”。
    我靠近他,按照指示做了第一步,接吻。低下头的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操作一台陌生的机器,给一个并不喜欢的布娃娃喂饭。那个男孩子,他的嘴唇软塌塌的,像一块没有嚼劲,不很新鲜的果冻。他推开我,猛地退后,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鄙夷。
    当时我并没有感到愤怒,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难堪。不是为了我自己,而是为了他,为了我们所有人,都得经历这一切。我受不了了,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围观,被当成一台生殖机器的羞耻。
    我转身,夺路而逃。没有一个人追出来,走廊空旷,只有摄像头像向日葵一样随着我转动。我没有回头,一心一意地在那些过曝的白色走廊里奔逃。然而一只灰色的机械机兵无声地滑到我头顶,金属爪子捏住了我校服的后领,只一抓,就将我提出了教学楼之外。失重的瞬间,我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。我扭打着,撕扯着,带着它一起从高空坠落,一头栽进了学校那个马卡龙蓝色的泳池里。
    水很冷,我挣扎着浮出水面。岸边,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崭新,修长,美丽的白色的机兵。它的外壳光洁如新,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,它金闪闪地俯视着我,用那种毫无起伏的AI音宣判道:“你犯了阻碍人类繁衍之罪,十二星座请选择你的牢笼。”
    无名的愤怒烧干了我的理智——我游向它,抓住它的机械臂,像个疯子一样狠狠抓挠着,然而指甲抠在那光滑的白色涂层上,留不下一丝痕迹。
    “我没有罪!我不认罪!”我尖叫道,并用尽全力把它往水里拽。然而,它纹丝不动,只是机械而轻易地将我的头按进水里。我听到那个宣判声,没有节奏,一遍又一遍,它并不在乎我是否认罪,它只是执行着它的程序。
    水下,我睁着眼,看到阳光透过水面,被折射成细碎的光斑,波光粼粼,透明,美丽,残忍。

2026/6/6 无人驾驶的白色出租车

载着我和爸妈的那辆白色的,无人驾驶的,长得好像高尔夫车一样的出租车终于停下了。我变得矮小,年幼,正坐在父母中间,膝盖挨着他们的膝盖,他们将我夹得紧紧的。我左顾右盼,透过敞开式的车门,望向周围。四周的车流和道路都很陌生,而那些车都又矮又旧,像从千禧年的老照片里开出来的一样。只有我们这辆出租车的底盘特别高,洁净,一尘不染,闪着优美的白,高得能看见其他车顶上风尘仆仆的灰。
    他们下车时没说话。
    爸爸从左边下,妈妈从右边下,门关上的声音一前一后,咔哒,很轻。政府大楼的台阶又宽又长,白色的大理石柱在下午的太阳底下白得晃眼,如同贝母般闪着流光溢彩的白。
    爸爸探身进来,按了两下前座无人驾驶区域上的操控面板,修改了目的地,我疑惑不解地望着他。
    “我们还有事要办,你自己回家吧,家里还有饭,热热吃了。”爸爸这样说到,打发出租车将我送走。
    我忽然福至心灵——要么是离婚,要么是比离婚更糟的事,要么就是,他们要把我扔掉!
    我的腿比脑子动得快,等我反应过来时,我已然追上了正在攀登台阶的他们,抱住了爸爸的大腿,脸贴在他熨烫齐整的裤管上,我几乎能闻到阳光的味道。他停下,妈妈也停下了。我们三个在台阶中间面面相觑。
    爸爸低头看我,叹了口气。在他的叹气声里,我听见车开走的声音。
    我扭头时,我们的那辆白色出租车正汇入车流。我真不明白它怎么会溜得那样快,几乎是瞬间,它就已经在道路的尽头了。它实在太高了,在那些老旧的车中间像误入鸡群的鹤,白色顶棚在正午的阳光下闪亮亮的,阳光反射其上,光芒仿佛在眨眼。直到最后,它变成了车河里一个移动的白点。无人驾驶的出租车载着空无一人的后座,就这样往我家驶去。
    爸爸的手落在我头上,揉了两下。
    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    我们一家三口开始攀爬台阶,没有人说话。攀爬的间隙我想起,似乎我追下车,是想问问车费要怎么付,但这一路我一直敢没问出口。

2026/6/5 快闪,抑郁的朋友和期待了十年的音乐会

我和我的朋友,本来开开心心准备一起去听德奥音乐剧明星演员的拼盘音乐会,然而,一切从音乐会前的快闪活动时开始变得不对劲。
    当我拿到那本场刊的时候就觉得不好,那册子拿在手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粗糙感。翻开册子,那首我们要一起唱的《Ich gehö nur mir》像是临时加印出来的,被粗暴地只用两颗订书钉胡乱钉在册子里。更荒谬的是,正本册子并不是音乐会的场刊,而是我朋友她最讨厌的一个游戏的设定集。
    我感到一阵惶恐,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一本册子,而是一块烧红的炭火。我迅速将它塞进背包深处,动作之快,连我自己都感到羞耻。她一直声称自己非常讨厌这个游戏,但我一直在偷偷玩,没有告诉她。
    快闪活动结束了,人群潮水般退去。我们也跟着人潮往演出场馆走去——突然,她停下了脚步。夜色毫无征兆地明显起来,四周静得可怕,只有一轮苍白的弯月悬在头顶。她脸色惨白地说她不能动了,无法再前进一毫。
    她惊恐发作了。
    “我弟弟要去澳洲,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毛毛细雨落地,“还有,我没敢告诉我爸,今晚我们要通宵看音乐会,所以不回家了。”
    这两句话像两块巨石,瞬间压垮了她,她骤然在我面前蜷缩成一团,肩膀剧烈地颤抖,她靠在我的怀里,练埋进我的胸膛,眼泪顿时浸湿了我的衣襟。那一刻,我感到的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。因为与此同时,我脑子里想到的还是那场即将开场的音乐会。我开始后悔约她一起前来,我为了这场音乐会等了这么多年,那里有我等了十多年才来华演出的一名有名的歌手,那是我十年平庸生活里唯一的渴望。
    我做出了决定。
    我扶着她坐到球场边的长椅上,那里黑得像是世界的尽头,仿若连接着黑洞。我把她安顿好,告诉她我就去买杯水,很快回来。她哭泣着,没有抬头,只是死死抓着我的包。但我还是挣脱了,并头也不回地奔向音乐会场馆。
    奇怪的是,当我踏入场馆,外面那种浓稠的黑夜竟突然变化了,它变成了一种柔和但灰暗的黄昏。露天梯级剧场中间围绕着一汪湖水,德奥的音乐剧明星演员们在湖面上踩着花岗岩质地的硬石板桥,正快乐而精神饱满地歌唱。
    显然,我迟到了。我捏着自己的票根,那不是正常票面的硬卡纸,而是一张柔软的、廉价的黄色纸条。我按票面找到座位,然而那里已然坐着一个女人。她瞥了我一眼,眼神里满是鄙夷。
    “你再仔细看看票,”她耸耸肩,“这是我的位子。”
   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票。那张黄色纸条上印着的赫然是“田馥甄演唱会”。
    这算什么?取票机竟然出了故障?那我是怎么检票进场的?然而当我找到工作人员,他们只冷漠地挥挥手,打发我随便坐。
    可偌大的场馆里哪里还有我的位置?到处都爆满了。
    我在过道间游荡,风吹过舞台中央的水面,带来一股灰心丧气的滋味。这时我忽然想起了我那可怜的朋友,我记得她哭的时候,我并没有真的感到难过,我只是在计算着我错过了多少首歌。这就是我的夜晚,我期待了十年的夜晚。
    今夜,我既没有成为一个忠诚可靠的朋友,也没有成为一个沉浸在艺术里的观众,我只是一个手里攥着一张废票,在歌声里无家可归的怨魂。

2026/5/29 英语闹剧

我们被“她”拖进了一场谁都不想排的英语舞台剧。
    她,那个女孩,是一个很爱“秀”的人,总要在人群里弄出点声响,好像自己是聚光灯下唯一的演员,而我们其他人不过是陪衬她的布景。我们整个学习小组的人,都对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感到厌恶,但我们更害怕出头,总是出于各扫门前雪,不当出头鸟的精致利己主义心态,谁也不作声。
    直到她擅自填了报名表,给我们报名了那场英语舞台剧,那场谁也不想去的比赛。
    在小组讨论时,她曾提出过参赛的动议,而我们,没人反对,也没人答应,所有人都表现出一种消极抵抗的情绪,我们厌恶比赛,厌恶作秀,每日被学习的车轮碾压着,谁还有力气在舞台上表演呢?但我们谁都不开口明说,都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死寂。
    然而,她就那样大喇喇地用我们全部人的名字报了名,组长位置赫然写着她自己的名字,事情就这样定了。
    之后便是漫长的真空期。
    我们像逃避瘟疫一样逃避着这件事,谁也没去排练,谁也没有提起,没人写剧本,没人做道具——包括她也没有动作。我不明白,明明是她报的名,但她却从来没有推进过这件事。她在等什么呢?等我们跪求她放弃,还是等剧本奇迹般地从地里长出来?我也不知道。
    每天下午固定的学习小组活动时间,我翘掉活动,只顾坐在学校琴房练我的曲子,其他组员也各自消失:有人去踢足球,有人在图书馆温书,有人在操场上一圈圈跑圈。我们合谋般地沉默,仿佛只要不排练,比赛就不会到来。
    直到比赛前一日,很显然谁都交不出东西。英语老师堵在教室门口,质问我们为什么没有准备,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。那女孩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,她终于慌了,颤抖地问我们是否有人做了任何一样准备。
    我们像一群冷漠的僵尸,杵在教室里,那一刻,我们齐刷刷,直挺挺,空洞洞地望着崩溃的她。没人道歉,也没人解释,没有愤怒,没有愧疚,就像在看一出早就预知结局的闹剧。我们只是望着她,望着她,望着她。
    她崩溃地跑出去,我看见教室外的走廊,变成了一道一道巨大的、封闭的圆弧。黄昏的光把墙壁烤成暖黄色,我们所有人阴暗又漆黑的影子在她身后被拉得老长,贴在冰凉的瓷砖上,将她的退路堵得一片漆黑。

2026/5/25 3的倍数

我家的房子买在单元楼的一楼,永远昏暗,阴湿,不见天日。我们在门边的墙壁上挂了一个供龛,父亲的牌位就挂在上头,每天出门前都要仰望这道结痂的伤疤。
    我不记得父亲的脸,据说他死在我上小学前,只留下妈妈,我那上高中的哥哥和我相依为命。每个需要出门的清晨,无论刮风下雨,母亲总逼我在那牌位前上一把香。香的支数必须是3的倍数,若是数目错了,她说,你爸爸在地下会不高兴的。
    那是一个雨天,细雨绵绵,门外一片昏黄,我怕迟到,胡乱抓了一撮香点着,就要往那供龛里插。母亲厉声喝住我,说数不清香是大不敬,要我立刻马上数个清楚。我慌乱地点着数,冥冥中感觉数其实不对,多了一支或两支,但我实在赶着上学。
    可香还没插上,它们便在我手中发疯般地烧起来,有的火苗窜起又猝然熄灭,有的从中间折断,零零散散掉在地上,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了。
    母亲上班也要迟到了,瞪我一眼,扔下一句“让你哥过来盯着你数”,便披上雨衣冲进雨幕。而哥哥只是背着书包,沉默地站在门边,像一枯朽的木桩,无声无息。
    我重数,感到这次应该是数对了的。但我的手指捏着细细的的香梗,要将香插进香炉时,它们依旧断裂了。滚烫的香灰簌簌落下,烫在我的手背上。我咬着嘴唇,在哥哥的注视里再点第三遍。窗外雨声嘈杂,屋里香雾缭绕,我满心都是对迟到的恐惧。而那香灰仿佛不是落在手上,而是落在我心里,从一个早就被烧烫出来的,永远填不满的空洞中簌簌地穿过。

2026/5/25 乐池交响

一天下班,我和一起学芭蕾舞的朋友去听音乐会,我俩背着沉重的电脑包,不知为何我俩的电脑包就像登山包一样庞大而重若千钧。没有曲目单和票根,但我就是知道,自己是来听贝多芬的D小协和第五交响曲的。
    我俩进场时记错了座位楼层,径直上了二楼楼座,坐到了堂座对应的排数和座位上。这个剧院的楼座,层高之高是前所未见的,它高得有些不近人情,高得手可摘星辰。剧院的设计者似乎完全忘了观众是需要看见舞台的,6、7层的楼座层层叠叠,把观众的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    整座剧院座中人不多。尽管没有staff来查票,但我俩对视一眼,心里清楚,我们坐错了位置。于是我们起身,混在陆续进场的人流里,偷偷摸摸地潜入了一楼堂座。我的包磕到了椅背,也许还磕到了其他的观众,但没有人对这不停进场的人流,或者我们,提出任何的异议。
    然而,即便我俩已经坐到了堂座,我们依旧看不见舞台。舞台竟然沉在堂座下面——谁家好交响乐团在这种演奏会上,直接沉在乐池里演出的?!
    音乐声一直在响,声音大而饱满,激情四射,但我确信,那不是D小协,或者第五号,那绝不是贝多芬的任何一首曲子。四周的灯光越来越暗了,周围的听众都安静地坐着,我也没动,只是听着那支我不知道名字的曲子在渐进的黑暗中激昂地回荡。

2026/5/21 替补骑师

那是一个刚刚雨过天晴的夜晚,马场的空气里弥漫着湿透的青草芳香,也许这才是金钱的味道。我本不该在这里做骑师——我学成归来后没有任何一个雇主雇佣我,我没有在任何一条赛道上跑过哪怕一米。但我家里人付了很大的一笔钱,他们急需看到投资的成果,于是在马会的操作下,他们挤掉了一个正直,有实力的骑师,而我被塞进了这身并不合身的骑师服里,让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代替他参加今晚的六场比赛。
    前两场比赛已经结束了。
    坐在更衣室里,我感到此刻的我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。我收到通知,让我赶来参赛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,就算我和经纪人紧赶慢赶来到赛场,也没能赶上前两场比赛。我顿时感到一阵疲乏与无奈,心想不如消极抵抗算了,反正没了我,马主似乎也能找到其他替补。
    下一场比赛还没有开始,我信步溜达到二楼的包厢,挤过层层人群,我来到一片落地的玻璃幕墙前,下方的绿荫跑道上,颁奖典礼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然而亚军马和季军马都有他们的马主牵着绕场,只有冠军马左右空落落的,既无骑师,也无马主的身影。
    门突然间被推开,一位身着白色亮片长裙的夫人带着一群黑西装的随从和保镖,呼啦啦涌进来了。从人们的交谈中我听见,这就是刚刚赢得第二场比赛的那位马主,那个要用我这场首秀的女人,而房间里的人们都是地位次于她的宾客,还有她的员工。
    夫人刚赢了第二场,脸上带得体而愉悦的微笑,她手里拿着一叠信封和一捧花束。她没有选择游场接受大众的庆贺,而是来到了这里,这个属于她的王国,和她的“子民”同乐。她不知从哪里拎出一份名单,开始发花红。名单上的人一个个走到她面前,恭敬地接过红包,脸上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,温驯客气的笑容,轻轻地说着恰到好处的恭贺之语。
    直到她念到了我的名字。
  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我没有动,没有伸手,没有应声。我不能无功受禄。
    我站在人群中间远远地望着她,对她微笑了一下。她看到了我,那美丽娴雅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怒气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、近乎慈爱的温和神色。她向我点了点头,微笑着念下一个名字。
    分发花红的仪式还在继续,那一刻,我知道我完了。不是因为迟到,也不是因为无礼地拂了她的面子——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    夫人离开后,一个穿黑西装的随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礼貌地请我离开。走在通往出口的长廊里,身后是欢声笑语和赛马冲线时人们激动的叫喊声。我回头,看着那片漆黑夜幕下灯火通明的赛道,它依然那么美。
    我的职业生涯还没开始,就已经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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