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德维卡

梦已至此,先吃饭吧。

2026/5/20 红色堡垒

大灾变前,弟弟只记得爸爸推着割草机修葺门前草坪时那健壮而快活的样子。那时天蓝草绿,爸爸总是带着自己的那个老工具箱,在门口和后院忙活着修这理那,他们的小房子曾是街区里的模范房屋。
    现在,爸爸病了,哥哥则接过了他的工作——但一切都变了,哥哥不再使用那些工具,而是徒手搬来许多路障,将他们的小房子保护起来,并经常悬浮在他们家门前的半空,双眼如探照灯般扫过街道。只要有一个感染者或变异的怪物靠近铁门,他眼中的热射线就会将它们汽化。
    弟弟干活累了时常捧着脸坐在门阶上,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变得和哥哥一样强,这样他们俩就可以一起保护爸爸了。哥哥在保护他们的同时,弟弟就在屋里修补这个家和照顾生病的父亲,兄弟俩一寸寸地,对抗世界的腐烂。
    直到征兵队来了。他们几次三番地上门,最后再也不提什么荣耀啦,财富啦,而是和哥哥一起,沉默地听着屋里那位父亲的咳嗽声——那声音像破风箱一样绝望和喑哑。
    “他的病需要红堡的设备,”军官说,“只有你加入我们,才能救他。”
    于是,兄弟俩自小住到大的那座小房子,在一家三口搬进红堡后,迅速被变异潮席卷了。红堡是一座巨大的军事要塞,墙壁由某种生物金属构成,在军人们抗击变异潮的时候甚至会微微地搏动。哥哥穿上了军方研制的动力甲,注射了军方的试剂,潜力得到开发,变得愈发强大。
    然而弟弟发现,爸爸的皮肤开始如老树一样枯萎,生命力也日渐凋零。每一次哥哥在城外用异能击杀怪物,爸爸床头的生命监测仪就会滴滴惨叫起来,爸爸已经陷入了昏迷,但仍会发出痛苦的呻吟。原来哥哥的异能,哥哥的神力,是用他们父亲剩下的日子换来的。
    弟弟再也看不下去,于是冲上了城墙。
    在微微跳动着的城墙上,鸟瞰所见,外面的世界是一片炼狱。无数穿着动力盔甲的士兵在天空中交错飞行,他们是谁的兄弟,谁的父亲,谁的儿子?他们像一群被同化的幽灵。
    热射线织成一张红色的网,把涌来的变异潮挡在壕沟之外。大地被血浸透,暗红的天边,黑色的雷云带着电光正咆哮着逼近。
    弟弟在那一排排飞掠而过的士兵中寻找哥哥。但他认不出来了,那个曾在门口为他挡风的大男孩,此刻只是这台巨大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零件。他最终没有喊出声。弟弟攥着兜里从家中带来的那一小把种子,城墙一直沉默而恒定地微微跳动着,如同世界的心脏陪伴着弟弟,他们一起俯瞰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大地。

2026/5/19 草台班子

当公司那辆掉漆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写字楼的大门前时,太阳正阴恻恻地隐在云雾后头,很有一种出师不利的征兆。面前那栋建筑通体钴蓝,流线型的椭圆大门像一枚被切开的咸鸭蛋,但涂料又让它看上去闪着飞船般的科幻光泽,安在这个荒郊野岭开发区的写字楼门前,显得格外用力过猛。
    领导、前辈和我,三个女人站在车头仰望这个写字楼,透过蓝色玻璃凝望着路演厅。不知怎么,从高到矮,恰好排成了一个WiFi信号的图案。
    然而我们进不去。
    上一场路演的主办公司像个死皮赖脸的钉子户,死死咬住会场不肯退场。我们绕着这枚鸭蛋形状的写字楼转了两圈,没找到一家星巴克,甚至连个能落脚吃两口关东煮的便利店都没有。最后,我们只好龟缩回了自己的面包车上,车厢里的空间相当逼仄,我们只能把面包车后盖打开,才觉得透了口气。
    我弓着背,电脑架在大腿上,屏幕上是我们要讲的PPT——其实我们只是一家拍短视频植入软广带货的公司,说得高雅点叫MCN,其实也就是个自媒体团队。
    前辈探身过来,突然把光标移到了目录的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。“这里加一段,”她说,“新加个业务,今天我要讲四个Part!”
    我偷眼盯着会场,上家随时会散场,我们随时要上台。我不理解,前辈却不管,自顾自地夺过电脑开始继续画PPT。
    “啊对,过两天我休假,你知道的吧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我加上的这部分你记得接着弄后完插进视频。”
    在一旁一直沉默的领导终于开口:“她做了有什么用?这几期内容不是早就拍完了发布了么?”
    空气凝固了一秒,回车声一响格外清脆:“哦,其实我们还没拍完呢。” 前辈慢条斯理地对我说道,“我今晚回去会把今天说的新内容全剪进去,再发这几期。我休假之后的视频,你记得都要加今天这个新内容哈。”
    那一刻,我感到一种深沉的、被抛入虚空般的忧伤。车窗外,椭圆的写字楼展示厅闪着廉价的金属光;车斗里,我们仨挤在灰尘里,只能看着前辈一个人在这个随时可能坍塌的舞台上,缝补着不知道谁创出来的大破洞。
    世界很大,班子很草,我只觉得后续要继续帮忙填坑的自己很愁苦。

【杂谈1】Limbus

因为两天连续醒来的瞬间即刻就把做的梦忘了个一干二净,所以无梦可写,事已至此,写个杂谈篇吧。
    应该是小学时看完盗梦空间,接收到limbo这个概念后产生的潜意识,从那时起,我有时会在快入睡,将要失去意识之前看到一个图像/片段:

    深夜,高楼大厦之中,两栋楼间牵着一段很长的钢丝,而“我”的身体倒吊或者坐在钢丝上,视线悠闲而居高临下地鸟瞰,欣赏着钢铁丛林中的灯光,但同时我清楚地知道,这片区域除我的意识以外,空无一人。

    后来初中读《神曲》的时候知道了边狱的概念,因为我缺乏与梦境或者心理学相关的知识(也一直没有时间去学习和阅读),于是我浅薄地把这个似梦非梦,似醒非醒的入睡前状态叫做“Limbus”,本意为未受洗的婴儿与善良灵魂徘徊的边缘永恒之地。这个片段经常存在于我清醒和丧失意识入睡的夹缝,在快睡着前的瞬间一闪而过,所以我借用了这个名词来称呼这个状态。
    目前我见到过两个Limbus,一个是夜幕下的钢铁丛林,另一个是白天葱茏的玻璃花房,它们并非我的想象,而是某天突然所见,多次在睡着前的瞬间闪现的固定画面。
    于是我开始利用Limbus来进行入睡暗示,每当我想要快速入睡时,就会让自己回想Limbus的画面,并在其中做一些特定的事——有别与睡前给自己脑海里放映幻想,在Limbus里能做的事有限,通常是让钢丝像秋千一样逐渐晃荡起来,或者是让后背往下坠,掉入钢铁丛林中的某一个房间之类。通过这个冥想片段,我很快能暗示自己失去意识睡着。
    但如果回想出Limbus后在其中做出太多其他动作,比如创造出一个人物和我的意识进行对谈,或者想象这片城市之外或者天上有什么,这个Limbus就会成为幻想,我就无法入睡,并意识到这只是我天马行空的想象。
    Limbus一般不会成为我梦境的出发点,不与梦境的起始接续,我进入Limbus后一般会直接睡着,仿佛关机一样,然后再开机重新开始一个全新的梦境。
    但有很小的概率,在一个梦境收束时,它会接上我的Limbus,梦境中的某些人物或可能会来到那根钢丝上,和我的意识产生互动。这时我一般会感到像锚点被入侵般的恐惧,无论那些东西做了什么,我很快就会意识到这是梦并从Limbus里脱身醒过来。

2025/5/15 搜寻计划

车队驶离主路,驶入深山,最终停在一栋冷清的行政机关楼前。推开铁门,里面空无一人。这栋楼还保留着上世纪的风貌,玻璃上贴着蓝色的玻璃改色膜,令窗外照进来的日光变成阴冷的蓝灰色调。灯已全关,办公桌上还散落着使用中的办公文件,椅子都还是七零八落的状态,仿佛上一秒人群刚完成撤离。
    没有找到对接的人,我们便重新上车,直奔驶向几公里外那所荒凉的小学。
    那是一座被阴天笼罩的建筑群,日光惨白,热风吹拂,好像随时会下雨。教学楼外侧焊着密密麻麻的铁窗楼梯,透着一股不可名状的封闭感。我们在一间阴暗的教室驻扎下来,把它定为大本营。整顿完毕后,剩下的人背起包,陆续走出教室,走进阴暗的,没有开灯的教学楼。
    离开时我注意到教室前排还站着一名队友,他的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紫色登山背囊。他似乎并不急于出发,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包里的物资一件件拿出来整理,又塞回去,登山包塞得鼓鼓囊囊。
    踏进了焊着铁栏杆的楼梯间,我们都没有开灯,也没有用手电筒照明,只是借着那惨白的天光搜寻着我们的目标。我独自一人搜寻着,没有特定的方向,只是机械地上下穿梭于各个楼层。楼道里偶尔传来对讲机的通讯声,或是队友借用校园广播里断断续续的通话,提醒着我同伴们的位置。
    我总觉得,这栋楼里还有除了我的队友之外的其他人也在搜寻什么,但我总是下意识地绕开他们,迂回选择无法和任何人碰面的路径。因为每次都成功躲避了其他人,所以也无从证实这学校里是否还有其他队伍的存在。
    在漫长的搜寻中,我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绕回原点,回到那个“大本营”。每一次推开那间教室的门,都能看到那个巨大的紫色背囊依旧稳稳地待在原地,那个队友还在那里收拾东西,仿佛外界的时间与他无关。

2026/5/14 钢琴花车

我梦见自己是个教钢琴的,在一个小县城安家落户,以教琴为生。
    那天,我的学生吵着不肯练琴,非要我带她去看路过琴行门口的花车巡游,那花车做得像个巨型的三角钢琴,大到足以让一个乐团坐在上面开演奏会。更离谱的是,里面还套娃一样摆着一台正常的三角钢琴,有个小女孩正在上面弹——说是弹,其实更像在敲,好像钢琴里面安的其实是个案板,而有人正在里头杀鸡。
    因为实在魔音贯耳,我拉着学生想走,可人潮推着我们往前。我那学生,平时胆小又怯场,闷得像个葫芦,但今天大概是受了同辈压力的刺激,居然拨开人群冲上去,在众目睽睽之下挤开演奏的小女孩,弹了一段一模一样的曲子。
    那效果同样惨绝人寰!
    我赶紧把她揪下来,嘴里直念叨着对不起。
    这时候,小女孩的爸爸从人群里钻出来了。这人其貌不扬,但衣着看起来非富即贵。他指着我那闯了祸的学生说:“弹得好!这才是艺术!”然后又指着自己的亲生女:“你看看你!”
    小女孩不服,梗着脖子顶嘴。她爸急了,开始抬出我来压她:“老师,你快教教她!”
    我只好蹲下去,开始教小女孩怎么练琴。我说告诉她要学会制定一个大目标。拿张便利贴,在最上面写上那个大目标,下面的小目标都要围着它转。
    小女孩捏着笔,若有所思。她在便利贴顶端写下:“吃肉”。
    我说不对,大目标是要关于练琴的。她又在顶端写下:“练琴5分钟”,再在其下写:“吃红烧肉炖白菜粉条2小时”。
    我快崩溃了,试图跟她讲音阶,讲指法,讲曲式分析。她盯着我,一脸天真:“老师,你不觉得吃饱肉了才能练琴吗?”
    我愣住了。这话简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天灵盖。我想起那些年我练琴的日子,饿着肚子,手指因为低血糖而颤抖。是啊,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,突然觉得这孩子确实是个天才,至少在红烧肉理论上。至于钢琴弹得烂不烂,谁在乎呢?毕竟,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也不靠钢琴吃饭。

2026/5/13 邮轮假日

飞机在雨幕中降落在一片绿意深处——那甚至都算不上机场,只是一块平整的荒地,整个小镇被参天的青松围在中间,雾蒙蒙的。
    一下飞机,我立刻就看见了我的父母。他们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,穿着很少见的黑色绒面大衣,看起来既庄重,又有一种区别于日常的可爱,看得出他们很重视并享受这次家庭旅行。我忍不住笑出声来,走过去钻进伞下,三个人挤在一起,搂成一团。父母一边走,一边跟我讲这几天在这座德国港口小镇的见闻,讲那些迷宫一样的巷子和谜题一般的历史。我听着,心里觉得暖洋洋的,因为工作而不得不迟到而产生的愧疚感,一下子就消失了。
    距离登上邮轮还有一段时间,我们本来准备再游览一阵小镇风光,然而面前那条横贯城市的碧色水流突然汹涌起来,渔船在浪里摇荡,几乎要撞到两岸的房屋了。但我们谁也没觉得扫兴,既然去不成,那就算了,我们干脆直接登了船。

    再醒来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陷在一张红褐色的大床里。这艘邮轮的内部有点特别,不是常见的纯白,而是暖棕色的木质装潢,像一间老派的图书馆,或者标准中式行政机关配色,好奇怪,为什么欧洲的邮轮上会有这样的装潢呢?为什么德国小镇的色调看起来像江南水乡呢?我搞不明白,也懒得想为什么——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
    床头有个老玻璃鱼缸,长方形,水有点浑,我看不清里面的鱼,但这也无所谓。我就这样赖在床上。反正难得的假期,浪费一点也没关系。
    父亲和母亲经常会敲门来看看我,他们总是穿戴得整整齐齐,像是刚去参加完一场晚宴,他们肯定是趁着我大睡特睡的时候到停靠的港口玩了。我裹着被子靠在门口,看着他们神采奕奕的脸,心里很高兴,他们是那样精神和高兴。
    但我不想出门,只想守着这个昏暗安静的小房间,海上如此安静,没有工作找得到我。
    如果不睡觉,我就去邮轮的最底层。推开一扇厚重的舱门,时间仿佛被拨回了上个世纪。那里永远是黄昏,永远是冬天,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机油的味道,一个穿着英式女仆装的姐姐在那儿忙碌着煮茶。
    我不知道她是古装爱好者,还是鬼魂,反正我裹着毛毯,坐在木箱上喝她给我倒的茶。她一边擦拭着茶具,把银质餐具都擦得亮闪闪的,一边轻声讲着那些老欧洲传说或者海盗故事。至于讲了什么,我大多没记住。我只记得那个空间里弥漫着红茶的香气,记得窗外模糊的海声,记得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轻松假日氛围。

2026/5/7 未能参与的工作坊

我回到了高中时代——校舍是陌生的,瓷砖是轻盈的米白色,灯光是柔和的黄色,像蒙了一层薄薄的,半透明的纸。没有记忆里那种阴冷和潮湿,一切都干燥而温暖。
    我在地下一层的架空层走道上走着,头顶上方悬着我们的体育馆,我想回宿舍,脚步很轻,心也是轻的——也许是意识到梦里不需要高考的原因吧!经过体育馆负一层篮球场的入口时,那里聚集了很多人。学生和校外的人混在一起,多得甚至排到了走道里。奇怪的是,人那么多,却并不嘈杂。他们只是整齐地排列着,像某种精密的仪器,一丝不苟地做着武术动作。手臂挥动,衣角翻飞,静默无声。
    我看向其他那些路过的学生,他们抱着书匆匆走过,他们并不知道,也不在意,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,一场爱好者的聚会正在热烈地进行着。世界在这里被切成了互不相交的两半,一半是艺术,一半是日常。井水不犯河水。
    我停下脚步,看了看门口贴的一张海报。纸张很新,上面写着正在进行的,是我特别喜欢的一部粤语音乐剧的业余工作坊。
    “请问现在还能walk in吗?”我问了问旁边的工作人员,对方笑着摇了摇头,说这一场和下一场的名额早就抢光了。
    遗憾像一小块薄冰,轻轻地融化了,我没有停留,转身走上楼梯,回到了宿舍。这间属于我的宿舍,也不是我曾住过的那个。房间挑高,墙壁是灰白色,墙体上多了许多玻璃,由黑色的金属衔接——很像我常去的一个大剧院的内部。我趴在窗台的栏杆上往下看。体育场里,那些参与工作坊的人们还在忙碌着,像一群小小的、发着热的光点。
    没有能参加进去,我的心里有一点遗憾。但我静静地趴在那里,感受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风,心里又觉得很满足,世界在平稳地运转,我的爱好在脚下发着光,而我也不用参加高考。

2026/5/10 记一次失败的梦中换水

我把屋里的大灯关了,只剩下一盏鱼缸灯亮着。漆黑的房间里,冷白色的灯光幽幽地照着房间一隅,悬在玻璃方缸上,是这个生态系统自己的太阳。缸底铺着黑色的火山石底沙,几棵水草稀稀疏疏地立着,蔫头耷脑,不算好看,但有那几条红色的小鱼在里穿梭游着,倒也算静谧和谐。
    一阵没来由的焦虑,我好像无法真正闲下来观赏或理解游鱼的舞蹈,我突然觉得该换水了。
    没什么计划,就是不想,也没法等了。我伸手进去,动作很大,把能看见的小红鱼全捞出来,扔在旁边的空盆里。接着抄起瓢,接满水,便对着缸里猛地一倒。
    水流砸下去,哗啦一声,水花四溅。火山石翻腾起来,水草被冲得东倒西歪,布置好的造景全毁了。
    水浑得像一碗浑浊的泥汤。
    我凑近看,透过晃动的水影和高透玻璃,我看到火山石里头埋着些东西——也许是因为水流而突然生出了些东西。、
    是鱼,浑身惨白的,像死了一样的鱼。但我知道它们没死,他们的鳃盖翕合着,只是头朝上,尾巴朝下,仰望星空派一样直愣愣地埋在沙石里,闭不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玻璃外,被沙石挤得动弹不得,像地里种着的白萝卜。
    烦死了!我得把它们弄出来!咸鱼的命也是命!烦死了!!
    我的鱼缸架在鞋柜上,位置很高。我得举着手臂干活。沙子进到指甲缝里,湿漉漉,脏兮兮的。每掏出一条,我就往盆里丢一条,那些白鱼不知死活,红鱼也像陷入在盆里,看不见了。总之我腰酸,胳膊也酸。
    我看着这一缸烂摊子,想着还得把这些破沙子重新铺平,把那些烂叶子重新种回去,还要把过滤里的脏棉花洗了,不知道还要弄多久,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,我气得醒了过来。

2026/5/12 臂膀天鹅

也许做调查记者和做的士佬没什么两样,都是经常在浓雾里转圈,找不到方向的工种。
   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,已在一辆老旧燃油出租车上——破旧的出租车像一头疲惫的野兽,载着我颠簸着冲进一片墨绿色的浓雾。窗外没有能称之为风景的像样景致,只有黏腻的雾气贴在玻璃上,竹影横斜,影影幢幢,不时有锋利的竹叶从车窗上擦过,留下像雨滴划过一样的痕迹,仿佛这村落本身就是一块长满了青苔和霉菌的腐肉。司机沉默得像一尊雕像,而我这个调查记者,此刻失去了所有对地点的掌控。
    我没问这是哪儿,因为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拒绝着问话,司机将车停在民宿前,撇撇头,让我自行留宿。

    清晨,我在池塘边找到了司机。他蹲在那儿,芦苇和竹叶之间,背对着我,池塘边的浅滩上,是一群栖息的白天鹅。我走上前,那些天鹅的姿势极不对劲。它们没有引颈向天,反而将脖颈反折,深深掩埋在背部厚实的羽毛里。远远看去,它们就像一艘艘搁浅的、覆盖着羽毛的皮划艇。
    它们没有头。
    “摸对了地方,它觉得高兴了,才会把头露出来,你看,像这样......”我的司机低语着,没看我,用他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其中一只鹅的背脊。紧接着,在那团蓬松的羽毛深处,有什么东西开始扭动、顶起。
    它钻出来了。
    那不是天鹅修长而高贵的头颈——那是一条赤裸的人类手臂。
    那段被称之为颈项的皮肤充满久不见光的苍白,手指修长而僵硬,随意地捻在一起,扭曲成一个拙劣的、空心的圆弧,以此模仿鸟喙的形状。它没有眼睛,只有一个由掌心窝成的深邃孔洞,黑洞洞地对着我。
   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,这太猎奇了!我往后退了一步,鞋跟踩进水洼,哗一声,就在那瞬,栖息着的那些天鹅齐刷刷地动了——无数条苍白的手臂从羽毛下探出,几只手臂甚至扫到了我的袖口,那种温凉、滑腻的触感让我避之不及。然而它们没有看我,所有的“视线”都死死地盯着池塘中心。
    雾气在那池塘深处急剧翻滚,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深水之下苏醒。
    我没有感到恐惧,只有一种极度的、生理性的厌恶。这种厌恶并非针对怪物,而是针对这片土地本身。这湿漉漉、黏糊糊、仿佛连时间都发霉了的村落,让我忍无可忍。
    “走!”我干脆道。

    上车,司机顺从地发动车子,红色的出租车咆哮着冲出了这片青色的竹影。直到开上一条干燥的、有白色标线的公路,我胸口的窒息感才稍微缓解。
    然而车停了。司机没有回头,语气里带着遗憾:“我只能送到这儿了。我是村里的人,不能离开太久,还得回去喂它们。”
    我看向他,目光落在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大手。在那个瞬间,我忽然意识到,他的指关节似乎也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光,像是皮肤里已长满了苔藓。
    我推门下车,脚刚一踏在坚实的沥青公路上,那辆红色的出租车便呼啸着掉头,再次冲入雾中,尾灯像两颗即将熄灭的烛火,很快被雾气掩盖。我站在路边,不知道自己本来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公路延伸向两端,都是茫茫无尽的,纯白色的虚无。

2026/5/9 乡间,寿数与碱水绿法棍

乡下的天色总是亮亮的,雾气裹着青石板路,滑溜溜的,我沿着巷子里的石板路走,两侧都是老瓦房,黛色的瓦片压着淡白色的砖墙,像走在一副洇湿了的淡彩画里。
    那家面包店就在一座石拱桥边。门脸很旧,木格子窗棂上积着薄灰,但玻璃擦得极亮,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。店里没什么人,货架是复古的铁丝网,我抬手想拿下一个面包,忽觉得身后有人,转身,竟看见父母站在哪儿,不知站了有多久。
    母亲理了理我的衣领,又拉了拉我的裙摆,我虚弱地晃了晃。她叹了口气,说:“自打疫情过后,你这身体就不大行了。”
    我没作声,盯着她手里拎着的一个红塑料袋,袋子透出一个漆黑四方的轮廓。
    父亲接过了话茬,语气平淡得像在商量明天吃什么:“你外公外婆的那坟,年久失修,得翻修。我想着,趁这功夫,把你的骨灰盒先放进去,挤在你外公外婆中间。”
    “骨灰盒?你们连这都备下了?”我愣了一下,原来母亲手里的骨灰盒是给我的,它看起实在来很像我外婆捡骨之前的那个骨灰盒。
    “是啊,”母亲疲惫地笑了笑,眼神却飘向窗外,“阴差来勾魂,一看是俩老的守着,哪会想到中间夹了个小的?骗过去,你的寿数说不定就能长些。”
    我心里咯噔一下,总觉得这事不太吉利,像是在急着给自己办后事,而且哪有人在老人家的坟里放小辈的空骨灰盒的。但我没反驳,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脚底下发虚,随意抓了一个面包塞进纸袋,草草结账,便逃回了我自己的出租屋。

    屋里光线很暗,只有一豆阳光顺着灰铁窗棱照进在我的枕头上,我和室友并排横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,上半身躺着,屁股搁在床沿,腿晃悠着,像两尾翻着肚皮,上半身冲到沙滩上搁浅,还在蹦跶的鱼。头顶是斑驳的天花板,风扇的影子投下来,室友侧过脸朝我的纸袋努努嘴,我懒懒地躺着,拆开袋子往床上一倒。
    我俩都愣住了。
    那不是普通的面包——纸袋里弹出来的,是一根巨大无比的抹茶碱水法棍,它几乎是发射出来的,粗得要两个人合抱,长长地横亘在床铺上,硬邦邦的表皮泛着一种冷峻的青色光泽。
    “这咋吃啊?”室友皱眉。
    我记得她在现实里是个狠人,能面不改色地干嚼碱水贝果,不用喝水。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根以前手装柜子剩下的细线锯和一把榔头,又锯又凿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锯下一小块。
    室友接过那块坚硬的青铜铁疙瘩,放进嘴里试着咬了一口,腮帮子动了动,又动了动,最后还是没能咽下去。
    她看着我,把那团面包吐在了纸巾里,苦笑着说:“太硬了,比你的命还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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