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公司那辆掉漆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写字楼的大门前时,太阳正阴恻恻地隐在云雾后头,很有一种出师不利的征兆。面前那栋建筑通体钴蓝,流线型的椭圆大门像一枚被切开的咸鸭蛋,但涂料又让它看上去闪着飞船般的科幻光泽,安在这个荒郊野岭开发区的写字楼门前,显得格外用力过猛。
领导、前辈和我,三个女人站在车头仰望这个写字楼,透过蓝色玻璃凝望着路演厅。不知怎么,从高到矮,恰好排成了一个WiFi信号的图案。
然而我们进不去。
上一场路演的主办公司像个死皮赖脸的钉子户,死死咬住会场不肯退场。我们绕着这枚鸭蛋写字楼转了两圈,没找到一家星巴克,甚至连个能落脚吃两口关东煮的便利店都没有。最后,我们只好龟缩回了自己的面包车上,车厢里的空间相当逼仄,我们只能把面包车后盖打开,才觉得透了口气。
我弓着背,电脑架在大腿上,屏幕上是我们要讲的PPT——其实我们只是一家拍短视频植入软广带货的公司,说得高雅点叫MCN,其实也就是个自媒体团队。
前辈探身过来,突然把光标移到了目录的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。“这里加一段,”她说,“新加个业务,今天我要讲四个Part!”
我偷眼盯着会场,上家随时会散场,我们随时要上台。我不理解,前辈却不管,自顾自地夺过电脑开始继续画PPT。
“啊对,过两天我休假,你知道的吧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我加上的这部分你记得接着弄后完插进视频。”
在一旁一直沉默的领导终于开口:“她做了有什么用?这几期内容不是早就拍完了发布了么?”
空气凝固了一秒,回车声一响格外清脆:“哦,其实我们还没拍完呢。” 前辈慢条斯理地对我说道,“我今晚回去会把今天说的新内容全剪进去,再发这几期。我休假之后的视频,你记得都要加今天这个新内容哈。”
那一刻,我感到一种深沉的、被抛入虚空般的忧伤。车窗外,椭圆的写字楼展示厅闪着廉价的金属光;车斗里,我们仨挤在灰尘里,只能看着前辈一个人在这个随时可能坍塌的舞台上,缝补着不知道谁创出来的大破洞。
世界很大,班子很草,我只觉得后续要继续帮忙填坑的自己很愁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