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/6/6 美丽新世界

在我的印象里,阳光总是过于充足,把这所寄宿学校的每一个角落照得如同发白的旧照片,记忆就像用过量的漂白剂漂过,每一片记忆都是苍白而过曝的。
    我记得那是我们的“大日子”,虽然我难理解这日子究竟大在哪里,为何特殊,为何是那天,为何是我。
    平时的我并不是个引人注目的女孩,无人挂念,也从不挂碍他人。父母?不,我想我没有。在这个苍白的学校里,我们所有人就像是培育在温室里的幼苗,无处寻根,我们都扎在营养液里生长。
  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我。
    那一天,大日子,老师让我站在讲台中央,她则扶着我的肩膀,开始讲课。我低头看着鞋尖,不敢看周围的同学。女孩子们整齐地围着我站着,手里拿着电子屏和电子笔,表情专注,但没有一个人的目光在关心我。老师讲的内容很特别,是关于我们这一代人的“繁衍课”。
    “基因编辑,看似危险,但实则是为了保护你们,”老师的声音很柔和,仿佛试图催眠或哄睡我们,“为了不让你们分心,为了我们伟大的社会更有效率,不再有犯罪,恐惧,罪恶——亲爱的姑娘们,你们这代人多幸运啊!不会在交媾之中感到快乐,你们什么感觉都不会有,一下子就结束了。而男孩子们就有点惨了!他们会感到不适甚至疼痛!但这很好,是非常有利于社会的!当你们完成生育,上交一个孩子,你们就可以离开校园,进入社会了。”
    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想问:那男孩子们如何毕业呢?但我没敢问。这时,隔壁班的一个男孩被人簇拥着,从教室后门扭扭捏捏地走了进来。我记得他很矮,脸圆圆的,看起来相当地不高兴。
    接下来的事情有些尴尬,我被老师推到教室中间,两个班的同学围着我们。老师一声令下,我们开始演示那个刚刚讲解过的“程序”。
    我靠近他,按照指示做了第一步,接吻。低下头的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操作一台陌生的机器,给一个并不喜欢的布娃娃喂饭。那个男孩子,他的嘴唇软塌塌的,像一块没有嚼劲,不很新鲜的果冻。他推开我,猛地退后,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鄙夷。
    当时我并没有感到愤怒,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难堪。不是为了我自己,而是为了他,为了我们所有人,都得经历这一切。我受不了了,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围观,被当成一台生殖机器的羞耻。
    我转身,夺路而逃。没有一个人追出来,走廊空旷,只有摄像头像向日葵一样随着我转动。我没有回头,一心一意地在那些过曝的白色走廊里奔逃。然而一只灰色的机械机兵无声地滑到我头顶,金属爪子捏住了我校服的后领,只一抓,就将我提出了教学楼之外。失重的瞬间,我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。我扭打着,撕扯着,带着它一起从高空坠落,一头栽进了学校那个马卡龙蓝色的泳池里。
    水很冷,我挣扎着浮出水面。岸边,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崭新,修长,美丽的白色的机兵。它的外壳光洁如新,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,它金闪闪地俯视着我,用那种毫无起伏的AI音宣判道:“你犯了阻碍人类繁衍之罪,十二星座请选择你的牢笼。”
    无名的愤怒烧干了我的理智——我游向它,抓住它的机械臂,像个疯子一样狠狠抓挠着,然而指甲抠在那光滑的白色涂层上,留不下一丝痕迹。
    “我没有罪!我不认罪!”我尖叫道,并用尽全力把它往水里拽。然而,它纹丝不动,只是机械而轻易地将我的头按进水里。我听到那个宣判声,没有节奏,一遍又一遍,它并不在乎我是否认罪,它只是执行着它的程序。
    水下,我睁着眼,看到阳光透过水面,被折射成细碎的光斑,波光粼粼,透明,美丽,残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