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/6/7 父辈之罪

我家大人们的关系好似一团缠绕的线,一笔数不清的烂账——我的妈妈曾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富家子,江湖人称小A先生,苦恋不已又弃若敝履的情人。后来她退出江湖,和那位曾在她之后短暂取代了她在小A先生身边的位置,又急流勇退的女人住在了一起。
    人世间的缘分总是这么神奇,这两位金盆洗手的情人,传说中的小三和小四,在斗法过招后互相欣赏,竟然组成了家庭。
    我管那位叫“母亲”,而她带来的一对龙凤胎则叫我的生母为“母亲”,我们一家五口人,自己也活得衣食无忧。
    我只知道她们虽然离开了小A先生,却依旧靠着之前的人脉,经营着某种咨询生意,其实也就是和过去圈子里的那些女人互通有无——哪些基金安全,哪些男人即将离婚,哪些律师能帮忙从前任的版图中剥出最后一点红利,哪些店铺能买到可充门面的二手铂金包。

    那一天,在餐厅,气氛原本很好。小A先生那位正处在分手期的现任情人,带着她的儿子,和我们一家子谈事儿,再顺便吃个晚饭。大人们在谈一笔新买卖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们小孩并不熟络,但也维持着表面的礼貌。
   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,小A先生出现时,我们正准备离开。
    他并没有提高音量,那种从容的残忍比咆哮更具毁灭性。他死死盯着我母亲们的客户:“寄生虫,”他说,目光阴冷地划过我们每一个人,“你们以为你们能在这种地方吃饭是因为谁?我说了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们!带着你们的小杂种滚回你们出生的阴沟里去!”
    而那位情人女士毫不示弱,他俩就在这优雅的餐厅里,揪着对方的领子对骂起来。
    我的生母没有等服务生来取信用卡,而是匆匆起身去结账,“母亲”则告罪一声,说要去取车了,这是她们的惯例:绝不参与客户间的争吵。
    而我们三个孩子也没闲着,我们被母亲们指派照顾客户的孩子,那个吓傻了的小男孩。我们捂住他的耳朵,把他带到餐厅外面的罗马拱廊下。那地方很旧,石头缝里长着草,乱石堆积,斑驳而苍老。
    我们轮流蹲下来告诉他,没关系,大人有时候会说些疯话,你不要在乎。但他只是哭,哭得浑身发抖,好像要把那些听进耳朵里的脏话,身体里的父辈之罪,通通都呕出来。
    我们三个互相看一眼,齐刷刷地盯着面前的男孩和我们过分相似的头发和眉眼——那是和小A先生如出一辙的基因,我们意识到,好吧,这也是和我们同父异母的兄弟,之一。
    我们走得太远了,远到看不见餐厅的灯光。过了不久,我们的母亲载着她们的客户,开着敞篷跑车一脚油门冲了过来。那位女士鬓发蓬乱,扑下车,一把拽过她的儿子抱进怀里。
    没有咒骂,没有辩解,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。母亲们朝我们吹了声口哨,我们三个小孩就乖乖上车去了。
    我们三个趴在敞篷车的后座,看着那座古老城市的阴影里,有两个颤抖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,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全世界投来的鄙夷。车外的风景飞驰而过,母亲们对视一眼,打开音响,放出声浪巨大的摇滚乐,在半山公路上一路驰骋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