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雨乱

10.8 甜

2026/10/8 雨 闷

梦见回到高中的食堂。是夜里,灯只开了一半,三个不锈钢的桶还在窗口,冒着气。

没有人排队。打饭的阿姨还在,戴着口罩,眼睛弯着,像认识我。她给我打了一勺。是绿色的,稠,很甜,有点像煮过头的绿豆,但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是凉的。

我端着碗坐下来吃。食堂里坐着很多人,都低着头吃。吃到一半,靠窗那个人放下勺子,很自然地趴在桌上,然后从桌沿开始一点一点变平。他的校服先变成草的颜色,然后是身体。等我把碗里的吃完,他已经完全是一片草地了,很整齐,风一吹,像有人在那里躺着。

我去窗口问阿姨:他们是不是死了。

她说不是,他们是困了。

我说那他们还会醒吗。

她说饭点还会醒的。

我又要了一勺。第二勺比第一勺甜。我发现我能认出几片草地:那片特别平整的,是一个总在早读睡觉的男生的位置;那片长得最高的,去年冬天站在那里跟我说过话。

第三勺的时候我看见阿姨的手。她的手指很凉,在灯下泛白,和你的一样。

我问她贵姓,她笑了一下,没有回答,只说:吃完把碗放回来。

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是甜的。我把它咽下去了,没有漱口。

10.3 渡口

2026/10/3 晴 有雾

梦见一个渡口,很小,只有一个铁皮亭子和三根系船的桩。水是深绿的,不动,但底下有水流在响。

我要过去。票价四块,我给了五块,售票的女人找我一枚硬币,硬币上是一朵花,我没有见过。她说这是渡口自己的钱,出了这里就不能用了。我把它放进口袋。

船上已经坐着一个女孩,低着头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。我坐到她旁边,听见她在念,声音很小,被橹声和水声吃掉了一半。我听清的是:

“……我明天就走了……你要不要……”

我不确定中间那几个字。水在船底下响,把“要不要”后面的东西吃掉了。

我说了什么我已经忘了。我记得我说得很轻,轻到连我自己都没听全。她合上书,抬头看我一下,笑了一下,说了句什么。风把这句话整句带走了。

上岸之后我一直在想她到底问了什么。我想出很多种版本。每一种版本里我都不用说太多。我比较喜欢第三种,那一种里她只是问我路怎么走。

后来我摸口袋,想看看那枚硬币。口袋是干的,硬币没有了。手里剩下的是她留下的那本书,翻开,页边有她写的一点小字,写得很轻,墨水已经化了,只剩下半句能认:

“我记得你……”

后面的部分,整整齐齐地被水泡掉了,像是一个很熟练的人干的。

(梦里我会一点一点把后面补上,补到我能接受为止。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)

9.28 楼梯间的第四盏

2026/9/28 阴 有风  补录

知行楼西头有一道楼梯,我走了三年没走到底过。那天下午第三节课的间隙,我在放空的时候听见一声铜铃,很短,像有人在楼下抖了一下钥匙。

我顺着声音下去。楼梯的级数不对:我数到十七,又数到二十三,第三次我从头数,数出十九级。我不想再数了。

下面是空的。不是黑暗的那种空,是有光的空:一间教室,桌椅摆得和我自己班一模一样,连后墙那幅斑驳的世界地图都是同一处翘角。窗外有一轮黄月,很低,压在操场的看台上。

我走到我的位子上坐下。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,是我自己的字,比我现在写得好看一点点,是明天才会写到的那一页。上面有一行:“今天别数楼梯。”

我抬头。教室里有十几个人,都背对着我,写字的姿势安静得过分。我叫了一声。没有人回头,但所有人同时停笔,同时抬起头,看窗外的月亮。我跟着看过去。

月亮在动。它挪到了看台的第二级台阶上。原来那不是月亮,是一盏灯,有人提着它,沿着看台慢慢走。等他走到最上面我才发现,操场不是操场,是一片很深的水。黄色的光落在水面上,被什么东西接住了,一样一样往岸上送:练习册、校服右袖底的那一块、我丢过的三支笔,还有我写给一个人的那封信,信封是干的。

我没有缘由地害怕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楼梯还在,还是十九级。我上到顶,推开西头的门,是走廊,是我的班,下课铃正好响。

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,只是每一样东西都矮了半指。我回到座位,翻开练习册,明天的那一页已经写好了,字迹比我工整,收笔的地方有一个我很熟悉的习惯。

我看了很久才认出来:那是有人在替我练习,练了很多遍,练到比我好,然后准备替我把明天过掉。

窗外天已经黑了。我又听见一声铜铃,很短,像是从很下面的地方传来的。

(后面的我不记得了。醒来的时候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正好经过,车上一串铃铛,和梦里一样短。)